元始元年，夏。
长安，北宫冷殿。
四十四岁的赵飞燕坐在铜镜前，慢慢梳理着长发。镜子里那张曾经“翩若惊鸿，婉若游龙”的脸上，已经爬满了细纹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，大司马王莽的人来了。她等了六年的结局，终于到了。
她没跑，没哭，甚至没有回头。只说了最后一句话，记载在《汉书·外戚传》里。我读到的时候，觉得这个女人临死前终于算清了这辈子最大的一笔账。
她说的是什么呢？
赵飞燕, 跟杨玉环并称“环肥燕瘦”——“环肥”是杨玉环，“燕瘦”就是她赵飞燕，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两位美人之一。她是汉成帝的第二任皇后，在位时间不算长，但“赵飞燕”这三个字，两千年来没人不知道。她的“掌上舞”是古代舞蹈界的巅峰传说——据说太监两手并拢前伸，掌心朝上，她就能站在手掌上翩翩起舞，扬袖飘舞，宛若飞燕。
一个被扔在荒郊野外等死的弃婴，凭借一身舞技和绝世美貌，从阳阿公主府里最低贱的歌女，一步步爬上皇后宝座。从寒微弃婴到大汉皇后，她用了不到二十年。
可她在四十四岁这一年才突然算明白，这笔生意，她从一开始就做亏了。
第一笔账：从弃婴到皇后的“逆袭账”。
《汉书》记载，赵飞燕的母亲是江都王之女，嫁给中尉赵曼后出轨，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姐妹。赵曼头上一顶硕大的绿帽子，一怒之下命人将这对双胞胎扔到了荒郊野外，等死。
可这对姐妹愣是在荒郊野外里挺了三天三夜，没死。赵曼知道后，令人把她们抱回来，放在膝下好生将养。姐姐起名赵宜主，就是后来的赵飞燕。
姐妹俩长大后，被送到阳阿公主府学舞。姐姐天赋极高，跳舞时“体轻腰弱，善行步进退”，如燕子般婀娜多姿，身形轻若飞燕，“号曰飞燕”。
汉成帝刘骜喜欢微服私访。有一天，他来到阳阿公主府，一群歌女献舞助兴。赵飞燕在公主府舞池中央，身子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，翩若惊鸿，婉若游龙。太监两手并拢前伸，她站在掌心之上，扬袖飘舞，宛若飞燕，把汉成帝看呆了。公主府的人当场点了一炷香，让她在香头大小的面积上跳完一支完整的曲子，烟纹丝不动。汉成帝当场把她带回了宫。
入宫之后，她又把妹妹赵合德也举荐进来。姐妹二人“俱为婕妤，贵倾后宫”。汉成帝的魂被姐妹俩彻底勾走了。许皇后被废后，永始元年（前16年），赵飞燕被正式册立为皇后。同年，妹妹赵合德被封为昭仪。从野地弃婴到一国皇后，她用了不到二十年。
可赵飞燕算错了一笔账——她没有孩子。并且不是她一个人没有，是她们姐妹俩都没有。史书记载，赵飞燕、赵合德“皆无子”。汉成帝时年二十多岁，正值壮年，却一直未能生育，他膝下的几个儿子还接连早夭。
史官把责任全部推给了赵飞燕姐妹，“专宠忌害”，但她当时还没入宫，汉成帝就已经跟发妻许氏生了两个夭折的皇子。继位第四年，儒生谷永劝皇帝“广求于微贱之间”——只要你能生孩子，是美是丑，身份高低，哪怕嫁过人的寡妇，都统统招入后宫。继位第五年，“中外皆忧上无嗣”，满朝文武都在担心皇帝生不出孩子。
问题出在谁身上？历史学家扒过汉成帝的医疗记录——他纵欲过度，身体早就被掏空了，精子质量不行，想生都生不出来。可在古代，生不出孩子只能赖女人。这笔账，赵飞燕从一开始就被算错了。
第二笔账：一个皇后的“生子账”。
赵飞燕姐妹专宠后宫十余年，皇帝夜夜留宿昭阳殿。可“善行气术”让她身形太过纤瘦，长期抑制食欲维持轻盈身材，导致身体严重亏空，难以受孕。
眼看皇帝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，再不生下太子，赵家的富贵就要烟消云散。她做了一件最私密也最荒唐的事——与多名宫奴私通，试图“借种”。
据野史《飞燕外传》等书记载，赵飞燕召来年轻健壮的宫奴，在夜深人静时潜入寝宫。这件事极其隐秘，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后宫妃嫔暗地里议论纷纷。赵飞燕的妹妹赵合德知道后，只冷冷说了一句话：“姐姐这样做，迟早会害死我们全家。”赵飞燕充耳不闻。
更荒唐的是，汉成帝至死不知道这件事。
她算错了——她以为只要能怀孕，一切都不是问题。可她不知道，私通宫奴是株连九族的大罪。这件事后来被人告发，成了她倒台时最要命的把柄之一。
第三笔账：一个太后的“保命账”。
绥和二年（公元前7年），汉成帝在一次夜宿昭仪赵合德处之后，暴毙于赵合德的床上。赵合德被太后王政君逼问皇帝死因，她说不出口，更说不出口的是那些床笫之间的秘密。赵合德自杀身亡。
赵飞燕虽然失去了妹妹和丈夫，但她早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。当年拥立定陶王刘欣为太子时，她在皇帝面前极力夸赞刘欣的才能。汉哀帝即位后感念她的拥立之功，尊她为皇太后。
可这顶“皇太后”的帽子，只戴了六年。
元寿二年（公元前1年），汉哀帝驾崩，年仅二十五岁，膝下无子。汉朝自汉武帝晚年“巫蛊之祸”后，外戚专权已成顽疾。大将军王莽早就看赵飞燕不顺眼，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罗织她的罪名。皇帝驾崩这天，他终于等到了动手的机会。
王莽以太皇太后王政君的名义下诏，先贬赵飞燕为“孝成皇后”，又贬为庶人，罚去汉成帝的延陵守陵。赵飞燕跪在冷宫的地上，看着宣旨的太监，没有求饶，没有争辩。因为她知道，王莽要的不是她的辩白，是她的命。
她闭上眼，铜镜里映出最后一缕落日余晖。
从赵飞燕身上，我琢磨出三条给兄弟们看的扎心道理：
第一，所有的逆袭，都要付出代价。 赵飞燕从弃婴逆袭成皇后，付出的代价是终身不育。她能跳掌上舞，能当上皇后，就是不能当妈。很多人想逆袭、想翻身、想站在高处。可你算过没有，你想爬上去，需要拿什么来换？
第二，钱和地位，买不来一个孩子。 赵飞燕当了皇后之后，什么都有了，唯独没有一个孩子。没有孩子，她的一切都是借来的，皇帝一死，立刻就要还。很多人拼了命赚钱、拼了命往上爬，觉得有钱有权就有了一切。可赵飞燕用一辈子告诉你——有些东西，再多钱也买不到。
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——你拼命攒下的东西，没有一样能带走。 赵飞燕死的那天，什么都没带走。皇后的凤冠，昭阳殿的锦被，阳阿公主府的那支舞，王莽一件都没让她带走。唯一跟她走的东西，是“燕啄皇孙”这个骂名。
可她真的啄过皇孙吗？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，拿什么去啄别人的孩子？
铜镜里，映出最后一缕光。
赵飞燕放下梳子，慢慢系上了白绫。她这辈子最得意的，是她那双会跳舞的脚。可她到死都没算明白——那双脚能站在掌心里跳舞，却站不到一个孩子身边。她来的时候是弃婴，走的时候是庶人。中间那二十多年的荣华富贵，全是租来的。租期一到，连本带利，全都还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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